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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拟古说 作者:楚山红叶
余友杨君示近作数章,皆古体也。有句云“孤灯燃瘦影”,又云“蓑笠老烟波”。余读竟,默然良久。君问其故,余不能答。是夜独坐,忽闻檐雨如羯鼓,忆及江村旧事,遂正襟秉笔,以答其问。 有客问于余曰:“今之人而为古体者众矣,或拟田园而满纸蓑笠,或写秋宿而强言燃灯。此诗之正道欤?抑邯郸之失步欤?” 余喟然敛容曰:“善哉问也。此今人拟古第一枢要,不可不深察而明辨。” 夫天地之气,往而不返;四时之序,周而复始。舟车异制于古今,宫室殊观于旦暮。然诗者何也?情志之所托,神明之所寄。执今之器以律古,则三百篇可废;泥古之言以绳今,则千秋藻采,翻成虚设。故善论诗者,不泥物象之异同,而贵察精神之通塞。通者,虽远必继;塞者,虽貌似而终乖。此通塞之机,不系于古今,而系于一“诚”。何以明之?请自余少年事始。 忆昔少年,亦堕此惑。见人诗必言“挑灯”,余效之;见人诗必言“听柝”,余亦效之。及长,客于江村,值秋霖坏电,四野如墨。启行箧,得电筒一管。推之,白虹破夜,光所及,雨丝如织,虫声如潮退去,光没则如潮复涌。余时推时按,一明一灭间,忽见孤蛾绕光不去,翅粉簌簌如雪屑。 是时也,千山垂幔,万虫助悲,一筒孤悬,天地间惟此方寸之白。余心忽与古人万斛愁思砰然相撞——彼所谓“寒灯独夜”者,诚此一粒孤光耳。 然有一念,古人未尝梦见:方余推此电筒,其光明灭由我;阖则天地还于太古,推则万物无所遁形。古人之灯,油尽则枯,彼与灯共为天地之客;今我之筒,电在方寸,我俨然为光暗之主。此一“主”字,古人未有。然主客既分,遂失其侣。然则余遂不孤乎?曰:益孤矣。古人与灯共守其夜,尚有一粒相怜;今我手握昼夜,而天地间懂此光者,惟此扑光之蛾耳。我命其明,彼不得不明,然明非我之明;我命其灭,彼不得不灭,而暗中我之喘息,彼漠然无所闻。由是观之,古人之灯,与人为二而实一,故虽寂而暖;今我之筒,与人为一而实二,故虽亲而疏。主之极反为客,亲之至翻成疏。推阖之间,古人之魂魄不在余指端,乃在余指端之外。此一念生,满室风雨皆化为叹息。 由此悟入:三更无柝,而夜分之纪犹存;孤鸿绝影,而离索之魄尚在。桑麻不种于市朝,而田园之思千秋一念;羽扇久捐于夏室,而儒雅之度百代同风。此数物者,迹或灭于今日,神则贯乎古今。彼已脱形骸而为符号,捐物象而摄精诚。 然客有未问而余不得不辩者:何以古人种豆采菊,便成千载符号;今人写雨衣、写地铁,同是身历,而未必有此力?此中关纽,非仅一“诚”字可了。盖古人之诚,经千百年披沙拣金,非一人之诚,乃众心之所共验、众口之所共许也。元亮当时,未必自觉其“符号”;后人反复吟咏,各以其诚注入,遂使一锄一菊,皆成精神之公器。今人之诚,方生方灭,未经时间之淘洗,亦未经他者之共鸣。故非雨衣不如蓑笠,乃雨衣之诚,尚在孤明独照之际,未能如蓑笠之为众灯交映也。然则今人之责,不在借蓑笠以冒充公器,而在以己之诚,守其孤明以待众明。千载而下,安知雨衣不若蓑笠,键盘不若锄犁乎? 蓑笠废于雨畴久矣,然写江湖之远、归隐之志,一提蓑笠而境界全出;寒灯殊于电耀明矣,然写独夜之寂、羁旅之愁,一点寒灯而情氛顿生。譬若写意丹青,不较毫发而神态宛然;传神琴筑,不拘弦柱而清音自远。故善用古者,假古人之符,铸今我之魄。形违物实,神契诗心。 然有器亡而动用随者,不可强也;有手动而情非亲历者,不可伪也。夫燃灯照夜,注油、引火、挑焰,皆日常实境,今人未尝一日秉烛,而诗中辄云“孤灯燃独夜”——此非写实,写其未尝有之经验也;非抒情,抒其未尝历之情境也。又如挥扇招凉,今人处空调之室,罕亲篾箑,而诗动辄“轻罗小扇扑流萤”——流萤或未之见,扑萤更何从说起?此削足适履,貌合神离,犹画鬼魅而题曰门神,观者必窃笑矣。动作生于肢体,信于日常,一旦根断于现实,则辞浮于空想。纵对仗精工、辞藻华赡,而其心魄已伪,虽美何取?故曰:诗之病,莫大于伪;伪之根,莫深于强言其所未尝历。 客蹙然曰:“如子之言,则想象之境皆不可恃乎?然余观子论,似有一隙未补:子谓长吉所诚在气,灵均所诚在志,故虽托虚而真。然今之拟古者,亦可自称‘我胸中有气、我心中有志’,以此自解,又当如何辨之?长吉之气、灵均之志,后人可以其辞验之;今人之气与志,果在何处?若以‘诚在魂魄’一语为挡箭牌,则天下伪诗皆可自称心历之境,子之论不几于自溃乎?” 余肃然起坐曰:“善哉此问,直逼诗心之最幽微处。辨之有道:不在其自言,在其所造之境。长吉写鬼,鬼有骨、有肉、有寒温、有呼吸——‘秋坟鬼唱鲍家诗’,其声可闻;‘鬼灯如漆点松花’,其光可见。非真‘遍历’其境者,不能有此体物之微。今之伪者不然,写孤灯而不见焰影之颤,写蓑笠而不及草腥之味,写别离而无寸心欲裂之痛。其辞虽雅,其境则枯。盖真‘心历’者,必能赋物以生命,虽虚境而细节充盈;伪者则止于概念之搬运,虽实境亦如纸花蜡果。故辨之不在虚实处,在充盈处。世有欲以‘心历’自掩者,请以此验之。” 客复问曰:“然则古人之器,今人皆不可用乎?夫陶元亮种豆南山,今人未尝荷锄,而‘带月荷锄归’千载下犹能动人,何也?” 余曰:“此又诚伪之辨也。元亮之锄,锄其真;今人之锄,锄其纸。元亮种豆,晨兴理秽,夕露沾衣,一一皆筋骨所亲、肌肤所历。故虽写锄犁,所传不在锄犁,在其不肯折腰之脊梁;虽写豆苗,所寓不在豆苗,在其归去来兮之本心。后人读之,如豆苗亲其手,夕露沾其衣,千载而下,气息可掬。今之拟古者不然。居则电梯上下,行则地铁往还,未尝一践田埂,而笔下辄云‘采菊东篱’——借元亮之酒杯,浇自家之块垒犹不可得,何者?己本无垒也。故非古器不可用,伪古器而不可用也。有元亮之诚,锄犁皆为我用;无元亮之诚,虽写高铁飞机,亦伪物耳。” 由此而申之:今人拟古,其道何由?请以二十字悬衡天下:取古人之魂魄,不袭其衣冠;会古人之情,不摹其形。夫取魂魄者,非取其迹,取所以为迹者也;非取其言,取所以为言者也。拟古之要,不在似古,在似其所以古。而践行之要,又有三层:一曰辨器,识其神之存亡。蓑笠可寄江湖,寒灯可托独夜,此器亡而神存者,可用;更柝不可复闻,雁书不可复托,此器亡而动用随者,当舍。二曰炼眼,于今物中识古神。地铁虽速,不废离别之惘;手机虽便,转增隔膜之深。非今物不可咏,患在无识物之目。既识之矣,则当铸境。三曰铸境,摄今世之象而通古人之怀。其道维何?非强揉古今于一境,乃于今境中自见千古。譬如临高阁而望万家灯火,不必假烛影以寄孤怀,即此荧荧千窗,各自明灭,一窗有一窗之悲欢,一灯有一灯之冷暖。而我在灯火之外,灯火亦在我之外,相望不相即,此即今世之“独夜”。又譬如地铁车厢,众人肩摩踵接,呼吸相闻,而人各埋首于方寸之屏,近在咫尺,心隔山河。此无声之喧阗、无言之稠密,较之古道西风、长亭折柳,其为别离,孰深孰浅?善铸者,径取此境而咏之,不借古语而古意已沛然自至。何者?孤怀亘古,世相日新;以新世相写亘古情,则今物即古器,今境即古心。 客曰:“愿闻其详。” 余曰:“试为君设一境:子夜无眠,独起高层。推窗则万家灯火如沸,入户则一室清冷如潭。此时取手机欲语,遍检通讯录,竟不知当拨何人。屏幕荧光映面,倏明倏灭,其色青白,不类人间烟火。忽闻邻舍笑语隐隐越墙而来,益觉此光之寒——彼千万窗口,各悬一灯;此方寸屏前,惟我与机相对,机无言,我亦无言。是时也,窗外灯海愈炽,胸中孤寂愈深。此境古人所无,然其中孤怀,与‘寒灯独坐’冥冥相通。善铸境者,取其不变之孤怀,摄其万变之世象,则今之‘屏光独夜’,何遽不若古之‘孤灯独夜’?然其所以异者:古人之孤,孤于无人;今人之孤,孤于有人而人皆不懂。此正今世独有之诗境,古人欲赋而不能者也。 余尝有一事,至今不敢轻忘。某岁除夜,侍亲宴罢,各归其室。厅中电视机犹自喧阗,满屋红联福字灿然在壁。忽闻隔房老父轻咳,其声隐隐,与电视中之笑语相间。余推门入视,父坐床沿,默然无一语。余问无恙否,曰无恙。余退,未及阖门,见父俯身取屉中旧相册,就床头灯翻之。灯光昏黄,照其白发如雪。是时窗外鞭炮声震天,而此室中翻相册之声,细细碎碎,如鼠啮纸,竟压爆竹而入耳。余当时不知所以,后乃悟:所谓‘团圆’‘欢庆’者,众人之境也;而此一人翻旧影于孤灯之下,亦在此团圆欢庆之中。两种真实,同时并存,彼此相望而互不抵消。此境古人诗词中未尝有——古人写除夕,或庆聚,或羁愁,罕有于庆聚之中写出如此幽微之隔膜者。此非古人之短,乃今人之幸也。吾辈既生当此世,有此境而不录,是自弃其诗权耳。 又若机场送行,玻璃幕墙内,人影渐没于安检门后;高铁站台,挥手未半而车身已逝。古人送别,尚有长亭可倚、远帆可望、驿路烟尘可追;今人一别,顷刻千里,连目送之权亦被速度剥夺。此非别离之至酷者欤?然其酷在心,不在迹。写此酷而能令古人动容,今人垂泪,便是真诗。” 昔人汲泉于故井,井虽废而泉脉犹冽,吾可取而饮之;昔人采玉于他山,山虽遥而玉质自莹,吾可攻而用之。此法既明,则今世万象,非诗材不足,顾胸襟未开、眼界未广耳。至于今日之世象,非不可入诗,要在以诚心观之,以真意铸之。 铁牛耕于春野,其声隆隆,非古之“春牛”所可比拟,然播种之望,宁有异乎?塑膜覆于冬畦,其光皑皑,非“白苎”所可形容,然护养之情,岂有二致?大棚连栋,不待言“桑麻”而生机自见;荧屏传书,千里如对,相思之炽,视雁字何如?此数物者,不求古意而古意自至,不假辞藻而辞藻自生。彼自有一种朴素庄严在,只待诚者采而诗之。 故与其假蓑笠而失真,孰若写雨衣而存实?与其燃虚烛以欺世,孰若照心光以见诚? 客复问曰:“如子之言,则古人诗料半归淘汰,吾辈可咏者不亦隘乎?” 余笑曰:“隘于物象者,其心必未广。夫一灯之微,可通万里之思;一窗之小,可纳千秋之变。古人之世界,舟车所至、目力所穷而止;今人之世界,卫星巡于太虚,蛟龙潜于深海,微尘可见原子之构,远镜能摄星云之生。万象之富,百倍于古,何隘之有?所隘者,非物象也,心也,目也。以伪心驭古器,则古器皆死;以诚心观今物,则今物皆诗。故非今世可咏者隘,伪心之不能咏者自隘也。” 夫诗之真,不在器物之古今,而在情志之诚伪;不在言说之高下,而在体验之深浅。诚于中而形于言,虽电灯亦可传独夜之孤怀;伪于中而饰于辞,虽油盏终不免优孟之衣冠。明乎此,则古今之隔可通,拟古之道可得。虽万象更革于外,而一诚不变于中。浩浩乎与天地同流,而一灯自照;渊渊乎共神明并往,而孤怀独存。诗之能事,于斯毕矣。 客退。余独坐灯下,复取杨君诗稿观之,忽觉纸上有光。其光非电非烛,非古非今,或即所谓“诚”者欤?余不能辨,推窗而望,雨歇天青,星子数点,如灯未灭。姑记所论,以待知者。 赞曰: 江村夜雨忆曾经,一筒推破万山青。 古人与火同消长,我在光中光不听。
陶令归来笔有灵,豆稀苗盛各忘形。 今人未解荷锄重,却向键盘深处耕。
灯火楼台彻夜明,荧屏独对晓寒轻。 古来孤寂形骸异,共此深哀呼不醒。
寸光如豆掌中温,照尽苍茫未照魂。 他日深山埋此电,千年掘出认新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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